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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节与生日的怨念

每逢过节我就很低落。总能想起各种各样不愉快的过往。人负我,我负人,永不停止。有时我总在想,倘若生命此刻嘎然而止了,会否有人检查我的电脑,并说:啊,这个稿刚写了一半…会想,那些人又都是怎样在我的葬礼上小声议论我的,又有几人在多年后还记得地球上曾经有这么一个人?

据说人类想要儿女的缘起就是这种将自己一部分留在世上的念想,因为有了后代所以才有人会记得他们,以另一种方式存在。这样说来,现代人比古代人要勇敢许多,敢直面“离开”这回事,不再依赖后代思念自己。

每年的生日我都会很愤愤然:干嘛要被生下来呢?

我依稀能够想象我出生时候的情景。在那条大河边上,就那么一户人家,红砖砌成的房子,某天早上凌晨,天微微亮,一个年轻的漂亮的梳着两条黑油油麻花辫的女人,开始向自己的丈夫唤疼,他急忙去庄上找接生婆,因为来不及送医院了。顺产,是女儿,男人微微皱了皱眉,但发现她眉眼间跟自己的母亲很像,眉头又舒展开了。男人9岁时便失去母亲,父亲又在前一年因病去世,这个小女儿的降临或多或少给这个家带来了欢欣。

他差了自己的弟弟,走上几里路,去女人的父母家告知自己的岳父岳母这个消息。岳父岳母家同样也在一条河边,不同的是,这个宅子来得更大更完整,且是青砖砌成。老人很开心,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外孙女,老大家是两个儿子,一个10岁,一个7岁,已经非常调皮。“这个姑娘想必会很乖很讨人怜爱吧?”于是赶紧准备红鸡蛋,要分给乡邻。

小小的屋里挤了很多人,小姑娘第一次有了被围观的感觉,随着年岁的增长,这种围观渐渐频繁,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,也许到了化为尘埃的那天也不能停止。人啊,总在围观中出生,又在围观中死去。

小女孩渐渐长大了,她调皮、粗野,上树捉蝉、下河摸鱼、田里抓蛙……,跟在两个哥哥的后面,她变得和男孩子没有分别,但越发长得像她的祖母了,“啊,一模一样”姑奶奶们悄悄地互相使着眼色,低语着。而她,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父祖母为何样,只是似乎还记得看过的一张祖父的照片,冷得让人发颤。“不干我事,管他什么模样呢。”从小她就学会了逃避对自己不利的事物。因着外祖父祖母的祝福和呵护,虽然性格硬得跟石头一样,模样也不漂亮,但看着还算舒心。多年以后,两位在美国的朋友回国,见了她,对她身边的男人说:“她长得不漂亮,但是在我们那里叫做‘怜人’,看着就想怜惜一下。”“风马牛不相及嘛。”她想,显然怜惜我的都是女人,20多年来都是如此,男人们都认为我足够硬,不需要怜惜。

她离开了家。虽然这不是她理想中的学校,但是她理想中的城市。这个城市粗犷、包容,适合她的心性。“我终于不再被亲戚们围观了。”她想,在一个没有熟人的城市真好。离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,她越发助长自己的性格,好的更好,坏的更坏。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下来,她没来由地开心和自在,有时干点坏事也在得意 ,“哈,没人认识我”。

待的年头多了,城市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,她却开始孤独。从前她最怕过节,这个亲戚那个亲戚,这个地方那个地方,都得去串串,她懒,她恨不得每日都躲在家中睡大觉,晒太阳,自己做简单的饭菜,也不愿跑到亲戚家去吃山珍海味。她至今只记住了母亲的哥哥、妹妹应该叫什么,再远的亲戚,她看着面熟但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和称谓,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就跑开了,“她很认生啊。”有人说。她笑笑,4岁以前就在亲戚的围观中尽情表现的她爱上了一个人的世界。现在她也怕过节,每逢过节就特想哭,没缘由的。

今年的生日完全是一个意外,有个朋友在北京置了一个院子,她那天去看了,很舒服,就想爬在院子的树下睡大觉,于是便开了个玩笑:“把你的院子借给我一天吧,我开party。”朋友应了,她说:“算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吧。”后来她都忘了这事,朋友却还记得,问她何时用。她想了想,这样的话,很久没见的朋友就聚下吧。那天有两个人的祝福来得意外。那天junyu老师送的nici的小鹿公仔也颇让她意外。更意外的是,她发现那天的心情居然是一年来最低沉的,就好像有个小人躲在心脏的一个黑暗角落,缩着肩膀低着头蜷着坐在地上,一遍遍地问:“为什么要活着?”

过了两天,LHC强子对撞机的启动,着实让她小兴奋了一下,如果一个月后的对撞能产生一个可长大的黑洞,如果地球因这次对撞消失了。哇,我要做什么呢?有朋友问了她这个同样的问题。我要做什么呢?我不会像他们一样,把自己的亲人集在一起,号称多陪他们一会。有人围观的死亡是令人恐惧的,独自死去才比较干净吧?我要一个人去看看这地球上的美丽,然后独自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死去。